大概是闲的，老是涌出一些记忆，有的多少年没想起过，跟现在生活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边”的，突然就这么涌出来然后顽固地左右着你的思维和情绪，你欲罢不能只能不吐不快！就比如说今天上午，不知道哪根筋抽斜了似的，竟然想到了红麻，然后脑海中就是那绿茫茫的一大片……
红麻是我小时候几乎每家每户都种的一种植物。成年后我一直怀疑红麻的“红”字是被不识字的农村人给误写了，因为从麻籽到幼苗然后到成熟最后浸水沤烂剥下洗干晾晒成白色的麻匹包括脱光的麻杆也是白色的，跟“红”没任何关系。小时候我曾问过母亲，一辈子只知道干活的母亲对于生活中赋予她的一切只是接受从来不知道提出疑问，她当然也不能回答这个，只说“祖祖辈辈都这样叫的”。现在想来，这句话起码说明，我们当地的农村种这种“红麻”的时间很长。
红麻籽啥时候播种我不太清楚，只知道放伏假前后，红麻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站在村口的大路上望去，田野里成为一大片绿色的森林。大人们这时候总要叮嘱自家的孩子，不要一个人到田里去，说是村里的谁谁在红麻地里发现了狼的身影。我是不敢去的，有一次下午放学回去家里没人，去田里找母亲时，要过一处狭窄的田埂，两边遮天蔽日的红麻地里突然窜出一只黑东西，吓的我叫出声来，幸亏后面立马传出呵斥狗的吆喝声，扛着铁掀的村里人闪现出来，大概刚从稻田里放水回来这边看看这边的旱地。下雨的夜晚更是瘆人，据说在一次闪电雷劈过后，有人在麻树挺立、麻叶婆娑间见过一个白色的狐媚的身影……无论所传的如何可怕，暑假到来时，可怕的一切好像被瞬间抹去了似的，到处都是孩子们的身影。我们那儿是沙地，除了种红麻之外，还有好多家种瓜，当地的沙地种出的西瓜小甜瓜沙瓤润甜，逢集时挑到集市上好卖；也有的是为了自家的孩子解馋，不用羡慕别人家的。暑假到来时，各户种瓜的家估计都跟自家的孩子说，放假了，别等一些痞孩子偷咱家瓜，你去地里看着去。现在想来，大人们也不想这群屁孩子整天烦自己，干脆找个活让他们出去玩，沙地里于是成为孩子们的世界。我有个姨妹叫冬子，比我小几个月，她聪明手快心眼活，那时候她就有“自家地里的瓜放那卖钱”的意识，有一次午后，她神秘地拉上我还有她的一个堂妹，说有一处西瓜地，两边种的都是红麻，很适合去……冬子自己在瓜地和红麻地的交界处，她堂妹在红麻地中间负责转移，我胆小就在路边站着放哨，见人来立马咳嗽，有红麻地做掩护，不容易看见。尽管吓得我不轻，我参与的唯一的那一次“作案”真的很顺利，可惜砸开西瓜时，瓤才微红，扔了一大半！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很多人都如过眼云烟，转瞬间没了踪影，但那一次红麻地配合偷瓜的情形却很是真切，至今甚至仍还能触摸到当时的那份惊张和慌乱，还有那高耸的红麻，那块长满了野草的瓜地……几十年后再回到那儿，当时的好多沙地被半人高的野草所掩盖，虽是暑假，不要说孩子，就是成人也很少见，回不去的东西太多太多！
暑假快结束时，粗壮的红麻叶子开始变黄，再不砍掉会影响麻的质量。红麻的杆和叶子上都带有类似于刺刺的小东西，一块红麻砍下来，手上脸上胳膊上都是一道道被刺伤的红印，汗珠或是水滴到上面，有些生疼。打成捆去掉叶的红麻有家里的壮劳力拉到河边，开始沤麻的环节。一两个星期过后，教室里总是漂浮着一股麻臭味，麻沤好的日子里，母亲让我们兄妹三个每人剥完麻再去上课，他们俩一人两捆，我是一捆，剥完麻后的满手腐泥麻屎很是难洗，而且很容易溅得衣服上到处都是。有一天我们年轻讲究的语文老师冯老师在教室里来回走动时，我清楚地看见他膝盖后面的裤子上溅着两滴麻屎……五年前回去时，我又见到了冯老师，他已经退休好多年。感谢上天，他竟然没有多大的变化，瘦瘦的，依然有旧时的那份钢板，刚看到他时的一刹那，我竟然又有了小时候见到他的那份害怕……
剥掉的红麻皮泥垢不堪，洗麻又成了一道重要的工序。洗麻需要流动的清水，水越深越急处麻就冲洗得越干净洁白，农村里长大的孩子没有几个不会水的，洗麻的任务也大多有小青年们来干，他们有时候会故意让洗的差不多的麻漂的老远，然后又一个猛子给它追回来，逗的旁边的大姑娘小媳妇笑的脸红。有一次我和冬子下午上学去，闸口处有两个年轻人在洗麻，老远就听见他们唱着“阿里山的姑娘”，近处时，冬子猛然把手搭在我肩上催我走快，但我清楚的感觉到了她专门回头往下狠狠瞪了一眼，耳边的歌唱更有力清晰了，“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我听过很多遍原版的《阿里山的姑娘》，但总是觉得没有河边的那两个洗麻的年轻人唱的动听，还有我无意中看到的那两张带着微笑的羞涩调皮的少年的脸！
洗好的红麻晒干，整理好扎成一大捆，送到收购处任人挑剔，或贵或贱的总得卖出去。常常想起上高中时，已近中午，一早就出去的母亲还没回来吃饭，我跑到田里去，母亲在高及她脖子的红麻地里剔着乱麻，她抬起胳膊，上面有麻刺拉伤的一道道红印，汗珠遮住了她的眼睑，她用手擦汗的当会，看见旁边正瞪着她流泪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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